中国当代著名艺术家 白明
回顾了过去100年现代艺术史、现代陶艺、中国陶瓷简史之后,回到陶艺上来。我们一直接受的是非常有教养、单一的陶瓷审美教育,都是我们在博物馆能看到的样子。但是我们却缺少另外一种东西:艺术的多样性。
我们的博物馆,严格来说并不关注世界艺术史不关注世界文明史,虽然我们一直说要朝着文化大国的方向发展。但整个中国几乎没有一座关注世界文明的博物馆。
毕加索陶艺作品
西方很多人口较少面积较小的国家都有关注世界艺术史的作品,譬如在奥地利可以看到来自中国、日本、韩国、美国、澳洲,还有欧洲诸国的作品。我曾在圣马力诺(世界上最袖珍的国家之一)看到过亚洲国家的艺术作品,包括中国。
更不用说英美法等艺术大国,我们朗朗上口的大英博物馆、大都会博物馆,单是两河流域和亚洲艺术就一天也看不完。不要小瞧其中的区别,艺术对国民的基础素质教育是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的。
那么,我们该怎样去看待我们的文明史?我在《博物馆是储存人类文明基因的一个空间》主题演讲中说过:人类文明,不单是本国文明,但中国的博物馆都是储存本国文明基因的,而且大部分是帝王史与皇家艺术,这是有问题的,这样国民只知道自己却不知道别人。
白明老师创作中
只知道自己而不知道别人问题会很大,首先会盲目自信,排斥他者,孤芳自赏。这个问题现在也引起有关部门关注,因为我们没有经费去收藏,收藏西方从古到今的艺术品,无论什么档次的博物馆都没有这样的实力,但我们不能因为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就不做。今天在河南,在中华文明的重镇,以陶瓷的名义进入当代交流的通道。这个通道在河南,比在北上广要有意义得多,在座的都有幸看到来自世界各国的艺术作品。
所以,我希望大家能带着家人一起来看(艺术展),多少有才华的人,在这里为之付出。遴选艺术家、策展布展,陶瓷布展不像画展那么简单,我做过陶瓷展,基本上是通宵无眠,无眠不是因为你一定要盯在场子里面,而是因为你根本无法安心。一个箱子打开,可能破了一件作品,不是责任,是情感上接受不了。陶瓷为什么这样让人爱,也是因为的易碎性。
世界现代陶艺名家作品
之前有位地方领导来清华大学材料学院,拉着我去找他们领导,说愿意拿出几千万来研究摔不碎的陶瓷。我说你不要这么做,看上去你解决了一个陶瓷的问题,但你同时毁掉了它所有的美。
陶瓷之所以美,之所以让人如此珍惜,是因为它脆弱,脆弱提升了美的感染力,就象人的生命一样。人如果不死,好像是一个伟大的贡献,那这个地球真的全都是妖怪了,所以人绝对不能不死,陶瓷也是一样。
陶瓷正是因为你累积心血去创新去引导审美,但是它脆弱,经不起碰撞,但只要没有碰撞的损坏,陶瓷是永恒的,当人类消亡的时候,只要地球尚存,陶瓷特别是瓷,它依然存在。它会带着人类基因的信息,让另外一种文明发现它。所以,恰恰是这种美德,如果不碎,我们就会少了许多牵挂。
圣马力诺国家博物馆
现在的北京不像北京,海南也不像海南。过去的城市有着惊人的特征和性格,现在城市的趋同就像是文革,穿着同样的服装坐在会场上。
之所以现在说多姿多彩,每个人在不违背伦理、道德、法律的情况下,是有自由的表达空间的,吃穿住行等生活习惯都很自由。如果没有了这种相对的自我特性,人活着其实也没有多大意义,这种自由性体现在艺术上,就是教养与创造的关系。
白明青花作品
这些不同陶瓷材料的作品,是有意给大家准备的,是有分类的。有当代的青瓷,这些青花是我的作品,青花也可以做得很现代;釉里红,材料很传统;氧化铁,氧化铁是最古老的装饰材料之一,我们最早的青花其实是含有不少氧化铁的,彩陶也跟氧化铁有关系。
我近年在法国、美国、韩国办过几次重要的个展,比如美国陶瓷教育年会五十周年上唯一个展。巴黎赛努奇博物馆,一百多年里只给少数几位办过,赵无极、吴冠中,时隔23年后的2014年,办了我的个展。
首届中原国际陶瓷双年展 布展现场
今天的主题是如何欣赏现代陶艺,这也是值得去探讨的,内容虽然不多,但里面的信息量还是比较大的。
首先,技术与艺术。这在产区尤其重要,因为产区非常在意技术,他们认为技术等同于艺术。技术重要吗?肯定很重要,但是我认为技术只要能满足创作,满足想表达的需求就够了,多余的,其实意义就不大了。
民生美术馆“醍昂—白明的国度”青灵石(2017) 白明
我们通过时间沉淀、勤加练习会有技术的提升,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技术工人很多,工程师很少的原因。艺术也是如此,不是努力了就会达到,是因为它和人性、创造、审美有关联。这些是要靠情感把握的,它不完全是1+1等于2的,技术与艺术的关系当然是艺在先,术在后,这才跟创造有关。
其次,材料与表达。没错,我们是拿陶瓷材料来表达,但陶瓷材料仅仅只是用来表达容器?表达传统?还是表达历史文化?如何理解传统是值得探讨的。当代陶艺重视对材料的表达,而不完全只是人在表达,因为我们在不断的发展,不断的理解材料。
白明釉里红作品
比如说木头,木头也有自己的语言、个性和表情,当你学会将自己的语言与木头的语言融合起来,你使用了木头材料,那么你的艺术就会做得很好。
同样陶瓷也是如此,粘土有自己的语言,当我成为瓷土的时候会变得纯粹,纯粹会有纯粹的要求,当变成粗朴陶器的时候,也有对粗朴的要求,我们不能强加给它们无法承受或与泥性相反的要求,所以现代艺术,更多的是人的情感主导,去发现材料可能表达的欲望,引导着材料去表达。这里面就会有很多新的东西出现。
白明氧化铁作品
以上其实也能够解答传统和当代的问题,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,巧夺天工与人为创造要结合在一起。
景德镇 白明工作室
传统鉴赏里有一个欣赏门类,叫赏石。不是随便什么石头都能赏,这跟选择有关,什么样的石头能搬进园子、书房、客厅,欣赏它是人为的选择,假如选了一个石头,觉得某一个部分不太妥,稍微调整了一下,从而将一块天然石头引向具有特殊寓意的美好视觉与想象空间,这就是天工和人为的完美结合。
传承与创新尤其值得谈,首先要理解什么是传承,大家都认为,复古,做得跟宋代一样就是传承了,可以算也可以不算,算是勉强的,不算才是真实的。
美国堪萨斯城“白明·Kansas City”个展 器形式与过程 2016
当我们今天再谈宋代时,它如此之好,但是请注意,唐代有宋代瓷器吗?汉代没有华丽的唐三彩,元代也没有高温颜色釉,既然没有它是怎么出来的?创新!我们所追随的经典,都是当时最伟大的创新。
创新对世界的引导不亚于今天的比尔·盖茨。传统经典里面最核心的,是因为创新了成了一个新的审美标准被我们继承了,才成为传统。如果忽略了这一点,以我们今天发达的科技,来仿造一个宋代一个唐代,你还认为你比他们光荣?你不觉得他们不会认同你吗?如果说仅仅拿着仿造古代,来创造市场,我赞成,做生意嘛,但千万不要把仿古作品作为艺术的光荣。有了宋代不需要现在再去造一个宋代。
民生美术馆“醍昂—白明的国度”瓷石之间(2017)
法度与自由。我们所有的法度都源于经验,经验到了一定的下意识,是一种自由,但不是生命的自由,而是习惯的自由。生命的自由是不可复制的,今天的你不是昨天的你,也不是明天的你,今天是唯一的你,所以我指的是生命的自由,是生命和艺术的最高境界。
韩国首尔电力艺术中心 “白明作品展” 线释水
回到全世界都在探讨的一个文化话题:文明是一条河流。我在对话中原里谈过,为什么文明是河流?而不说是河床?去过新疆的人都知道那里有一个古城,交河故道,是因河流带来的生机繁华。干涸了,变成了遗址,没有生命了,所以叫故道。
为什么说人类文明是河流呢?核心不是河床,是水,是生生不息的,新的水。今天还在流的黄河水不是李白诗中的黄河,滚滚长江也不是白居易看过的长江,是今人看到的,我们的子孙再看长江和黄河,也不是你我今天看到的,水是鲜活的。
民生美术馆“醍昂—白明的国度”文君瓶 青灵石(2017)
今天我们谈现代陶艺,说白了就是保持一颗童真,宽容地对待一切的审美,对待西方的艺术,对待我们的传统,对待我们的未来。
所以,最好的欣赏,是保持鲜活的自己!
白明,1965年生于江西余干。现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陶瓷艺术系主任、美术学院美术馆执行副馆长,中国美术家协会陶瓷艺术委员会秘书长,中国国家画院陶瓷艺术研究所副所长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协IAC会员,中国油画学会会员。
备注:
本文援引2016年12月11日“首届中原国际陶瓷双年展”上,白明老师在河南省博物院所做的《如何欣赏现代陶艺》讲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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